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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顏全欽
2017-12-21 15:32:46??來源:  責任編輯:許靜嫻  

青黃,原名顏全欽,大田縣湖美人,居三明,現為三明市作家協會秘書長。在《福建文學》《山花》《鴨綠江》《詩歌報月刊》等純文學刊物及其他報刊發表作品,作品入選《福建文藝創作60年——短篇小說卷》等選本,被《小小說選刊》《大眾文摘》等刊物選載,出版小說集《夜晚練習簿》。

作品欣賞:

詩歌

模仿

草們

練習一年一度的死亡

今年的草

不是去年的草 今年的死亡

不是去年的死亡 模仿

多么容易

鏡里的人模仿你

你有雙倍的憂傷

園丁

青草紛紛濺起,割草機

掩蓋住四散奔逃的尖叫,讓草坪

更像草坪

讓遲到,僅僅一小步

秋天的刀子

以為來過

這個荒蕪的所在

小說

電視

父親退下來之前是一個單位的頭。在臺上的時候一心撲在工作上,忙得整天不著家。現在突然沒事干了,我們都擔心他一下子適應不過來。很快,事實證明我們的擔心是對的。剛退下來那陣子,父親還老往單位趕。最初幾天,雖然父親總體上比較失落,但從單位回來臉上還有點笑容,父親說他的“屬下”(父親原話)對他就和他在位時一樣,一點也沒有人走茶涼的跡象。這讓我們感到擔心。果然,過了不久,父親就不再往單位趕了。從他斷斷續續的嘮叨里我們知道“屬下”打招呼泡茶不再像剛開始那般熱情,甚至有人不再跟他打招呼,再沒人坐下來陪他聊天。很顯然,他已經開始讓原單位的人厭煩了。

我們安慰父親說,人家都有工作要做,哪能老陪著你呢?你也別老是打擾人家。我們勸他說。

可是父親總該干點什么。我勸父親到街道老年活動中心去看看,那里有娛樂室、閱覽室和健身房,還有一群和父親年紀相仿的老頭老太,即使不打牌不干什么也可以和他們聊聊天。父親去了,可他去了兩次就不再去了。父親的理由:一、他對他們玩的那些“玩意兒”不感興趣;二、他和那些人沒有共同語言。

在退休的人群里,父親就像一滴油浮于水面。

很多事情都可能有意外——父親居然迷上了電視。父親退休之前基本不看電視,要看也只是晚餐后看一下新聞聯播,然后就從電視機前走開。電視機前的沙發上,父親的身影從來只是曇花一現。可是,現在,父親好像對電視產生了感情。他靠在沙發上,一手握著遙控器。父親的權威再次得到了體現,沒人和父親爭遙控器,當然,也沒人能從父親手里爭得遙控器。父親的精神有了慰藉,我們都感到欣慰。即使再難看的節目,我們也會聚在電視機前,圍攏在父親身旁陪父親看上一陣子。

但是,父親還是讓我們擔心。他好像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定居了下來。母親把三餐的飯菜放在父親面前的茶幾上,里頭有父親百吃不厭的蒜葉炒回鍋肉。父親吃飯時眼睛仍然緊盯著電視屏幕,風卷殘云般把母親精心準備的三餐一掃而光。這讓母親有些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我們相信父親在電視里發現了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他握著遙控器,從一個頻道到另一個頻道。電視就像一本永遠也翻不厭的書。看那陣勢,父親好像要把以前少看的電視都補回來似的。父親突然一個人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宏亮,就像他在位時在臺上作報告一樣。我們多次受到父親笑聲的驚嚇之后發現,父親根本無視我們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天,在罐頭廠上班的小妹帶回了一個消息——她們廠里的一個工人離奇失蹤了!

事情是這樣的——小妹上班的罐頭廠一個工人將近一個月沒上班,廠方聯系不上他就在日報和晚報上登出啟事,限其幾天之內回廠上班,否則予以開除。啟事登報不久,那個工人的父母找到廠里來,說他們的兒子已經快一個月沒回家了。以前也有類似情況,跟住廠的工友住在一起,但時間沒這次長。那個工人失蹤了!于是廠領導派人和失蹤工人父母一起到附近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立即立案偵察,工人父母也在報上登了尋人啟事。但始終沒有失蹤工人的消息。

罐頭廠工人失蹤案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我們生活的一貫平靜的小城激起了不小的波瀾,但是很快波紋散去,水面復歸平靜。

父親依舊沉迷在電視的世界里。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呆在電視機前,深夜到清晨這一段時間除外。但他常常在電視機前沉入短暫的睡眠。

有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文章把那些沉迷于電視的人稱作“沙發土豆”

——成天窩在沙發里,直到長出根須……然后是枝葉……我們覺得父親就是那文章里說的沙發土豆!但無論父親在沙發上窩多久,他都不會變成土豆。我們都堅信這一點。

罐頭廠工人失蹤案漸漸被人遺忘之后又起波瀾。

失蹤工人的弟弟有一天無意中在哥哥的房間里發現了一個可疑的罐頭。罐頭里裝著紅色類似血水的液體,紅色的液體里漂浮著可疑的絮狀物。他撬開那個罐頭,一股濃烈的腥氣在空氣中迅速彌漫開來。公安部門通過初步鑒定確認罐頭所盛液體來自人體。經過進一步DNA檢測,他們確定它來自失蹤工人的身體。他們由此把失蹤案定性為殺人案。

公安部門仔細詢問了“死者”家屬,傳喚了“死者”的同事和他們認為必須詢問的人。時間過去很久了,但一切毫無結果。

這時候一種說法在市民中流傳開來——那個失蹤的工人變成了罐頭!

我一向認為我們居住的這座小城的人們缺乏想像力,看來事實并非如此——這是一種多么不可思議的解釋!

這種說法從失蹤工人的同事口里得到相關的佐證。他們眾口一詞,說失蹤者平時就像一個罐頭一樣,不善于交流。他的嘴巴,像倉庫里成堆積壓的罐頭生銹的蓋子一樣緊閉著

——既然這樣,他就完全有可能變成一個罐頭。

父親一定在本地的電視新聞節目上看到了有關這個案件的報道。但他一定不知道人們關于罐頭廠失蹤工人變成罐頭的傳言。即使知道了,也一定不會相信。

罐頭廠工人變成罐頭的傳言讓我們對父親是否會變成土豆的問題的立場變得猶疑不定。我們開始變得憂心忡忡,擔心父親真的變成一顆土豆,在沙發上扎下根須,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土豆。我們對父親變成沙發土豆缺乏必要的心里準備,如果真是那樣,一切會是什么樣子?

但是過了不久,我們對父親的態度變得有些曖昧起來。我們擔心父親變成沙發土豆,又隱約期待父親變成沙發土豆。我們不愿失去父親,可又抵擋不住父親變成沙發土豆的誘惑——那將是一個怎樣的奇跡啊!——如果父親變成沙發土豆,電視機忽閃忽閃的熒光就是父親進行光合作用的陽光。我們在父親周圍走來走去,觀察他,彼此心照不宣。

妹妹終于忍不住找各種借口去搬動父親的身體——父親的腿、雙手,甚至雙手從父親背后經腋下伸出,極力抱起父親挪動一下。他說父親應該經常換一換坐姿,以免因為長期保持一種姿勢染上什么毛病。這是我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至于她的借口,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

妹妹因過度用力而漲紅的臉流露出明顯的失望。和我們一樣,她沒有看到任何一根土豆的根須。

父親沒有變成沙發土豆,當然罐頭廠工人也就不可能變成罐頭。警方的一個推測是有人殺了那個工人,然后把他的體液裝進罐頭里。這是看起來比較接近真相的解釋。可是兇手是誰?為什么這么做?警方做了種種努力,仍然沒有答案。辦案人員對案子的偵破漸漸失去了信心,甚至慢慢傾向那個流傳甚廣的工人變成罐頭的說法。

隨著時間的推移,罐頭廠工人一案漸漸從小城人們的生活淡出。

一天,我們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母親突然大聲尖叫起來。母親捂著顫抖的嘴巴指著沙發——沙發上空無一人!

我們在電視發出忽閃忽閃的熒光里張皇地竄來竄去,但一無所獲。我們扶著母親精疲力竭地在父親長期占據的沙發上坐下來。我們彼此的喘氣聲蓋過了電視的聲音。小妹突然尖叫起來——看哪!

我們看到電視里一個人正沖著我們揮手。細看,天哪!那人正是父親!他面露微笑。他在和我們告別!

我們全呆了。我們看著父親在電視里漸行漸遠,在我們的視野里變得模糊,最后消失。許久,清醒過來的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父親以不同尋常的方式離開了我們!

我們一直等待父親回來。我們聚在電視機前,希望父親從電視屏幕上走下來。但父親再也沒有在電視機屏幕上出現。

你快樂嗎

早晨一起來,就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具體又說不上哪兒不對勁。我想我也許該去看醫生。于是打電話到公司請了假。醫院有點遠,本想慢慢走著去,走了一段,我突然改變了主意,伸手攔了一部出租車。

司機個頭很大,理著小平頭。上車不久他就向我發起牢騷。他那圓鼓鼓的肚子仿佛除了牢騷就沒有別的東西。司機說,知道“千禧花園”嗎?對!就是街頭廣告牌上隨處可見的那個“千禧花園”,剛才過去的那塊廣告牌就是,每次經過它們就有氣,恨不得砸了它!我就在“千禧花園”買了一套一百一十五平米三室兩廳的住房。知道那地方嗎?靠近郊區。偏。當初看中那地方一個是房價比別的地方便宜,再一個就沖開發商四處發布的廣告中吹的二期工程——幼兒園、會所、中英文小學。等等等等。孩子上學方便呀!開車容易啊?一年到頭風里雨里寒來暑往的,不就希望孩子接受好的教育將來過得好點嘛!七拼八湊加上按揭三十幾萬吶兄弟!我們——還有許多奔著二期來的業主,滿懷希望搬進了“千禧花園”。搬進去的第一天,我站在陽臺上望著規劃中預留的二期用地,想像著幼兒園、中英文小學即將春筍一般聳立起來。可是沒多久那塊地就被圈起來了。你已經知道我們被騙了。是的。那是另一家房地產公司開發的小區,名字叫什么“新世紀花園”。業主們到國土局問了,那塊地從來就不屬于“千禧”開發商。一句話,開發商把他的想像賣給了我們。

聽到最后一句我無聲地笑了。

只要和人接觸,你會發現這座城市的人們好像永遠有發不完的牢騷。

車行駛在前往醫院的途中。我活動了一下胳膊腿,摸摸胸口,發現自己也許不像想像的那么糟。快到醫院的時候我改變主意。叫司機往鳥人公社開。鳥人公社?司機放慢車速轉過頭來,一臉狐疑。一個咖啡館。我說。

我給他指了路。他搖著碩大的腦袋說,什么不好叫,叫鳥人公社?真鬧不明白!感慨之后,就專心開車。

鳥人公社臨近郊區。知道鳥人公社純屬偶然。幾個月前的一個周末下午,我去郊區看一個畫畫的朋友。朋友在電話里說,你乘十一路車到終點站下車,那兒有個鳥人公社,我在那兒接你。鳥人公社?我跳上十一路車,對售票員說,鳥人公社。

鳥人公社的門面很普通。我不知道店主為什么把它叫作鳥人公社?感覺這名兒有點兒自虐,有點兒自暴自棄,有點兒“我是流氓我怕誰”的味道。我想像這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所謂鳥人聚集的地方。這個念頭有點古怪,我被自己的這個念頭逗笑了。在這里會碰見一些什么鳥人呢?事后證明除了朋友這樣一些自稱畫家藝術家的人之外,來這里的人和其他咖啡館沒什么兩樣。當晚朋友請我在鳥人喝酒。我發現我喜歡混跡于那些自命天才野心勃勃而又感慨懷才不遇有些頹廢的準藝術家中間,盡管有時候我并不和他們交談,盡管我只是一個毫無藝術細胞的刻板的公司職員。后來上鳥人成了我的一個習慣。有時叫上畫畫的朋友,有時一個人。

下車時我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九點一刻。天空下起了細雨。鳥人公社沒幾頭鳥。在我之前來了四個客人,加上我一共五個。我發現我慣常坐的那個位子已經被一個男人占據了。我有些掃興,多看了他兩眼。但他背對著我,看不清他的面容。轉到后窗,那里只有兩張桌子。一張已經坐了一個男人,他的面前擺著幾只空啤酒瓶。我在另一張坐了下來。一個頭發染成亞麻色的女孩送上了我要的咖啡。盡管我一再說我不要加糖但每次她們還是給我送上兩塊方糖,好像我喝到中途會突然改變主意。誰知道呢?

與前面日益繁華的大街相比,后窗所呈現的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一些種著莊稼的田塊,零散的農家房子。百米開外是一個工地。停著幾臺漆成黃色的重型機械,是一些推土機和起重機。幾個灰色巨大的方形水泥墩疊在一起。后來來了幾個戴安全帽的人,拿一些繩索套在最上面的水泥墩上。大概是一些僵硬不馴服的鋼索,顯得很艱難,就像在套一只掙扎著的大象。終于套好了,他們把繩索掛在起重機垂下的鉤上。起重機開始啟動,吼叫著,撅起的屁股放出一長串黑煙。吊臂開始轉動。可是水泥墩傾斜了。起重機不得不小心翼翼把水泥墩放回下來。

那些水泥墩是干什么用的呢?

我回過頭來。咖啡有些涼了。我抬頭的時候發現對面的男人正盯著我看,我沖他點了一下頭。他站了起來,走到我對面,指著椅子說,不介意吧?

坐吧!我說。

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聞到一股酒精味。

你快樂嗎?男人問。

我有些驚訝。

你一定覺得奇怪。但是我以前做行為藝術的時候就是這么問每一個人的。

你是行為藝術家?

曾經是。我做了五年零九個月。我曾經做過一個行為藝術叫“你快樂嗎”。我每天問我碰到的每一個人,你快樂嗎?這是我行為藝術生涯中一個和大眾互動的我最為滿意的作品。事實和預想的完全一樣,你的反應和大多數人一樣——驚訝,茫然。

男人的自以為是讓我有些反感。我扭頭向窗外。那些戴安全帽的工人還在忙碌著。

你需要考慮說明你不懂快樂,不知道什么是快樂。男人說。現代人越來越懂得享樂卻越來越不懂快樂。所以我要發問。人們越躲閃我越要問出個所以然。我就像一根針,冷不防刺激一下人們麻木的神經。

男人說,你知道陳傻子嗎?一個詩人。他有一首詩叫《開心》,我背給你聽。

于是男人開始背誦起來——

一個民工在雨中大聲歌唱

我聽到兩個女人

說他是鬼哭狼嚎

這個民工旁若無人

既不撐傘也不快跑

他干嘛要歌唱

他有什么可樂的

那么多有錢人都還拉長著臉

他為什么要比他們更有幸福感

汽車駛來駛去

急急忙忙如喪家之犬

他在雨中那么開心

唱著歌兒打倒一切

他很認真。也許他想把它表達得好一些,就像電視里一樣。可結果變得事與愿違,顯得有些拿腔拿調的做作。一些音節的發音變得有些滑稽。

開心,開心就是快樂。他恢復了說話的腔調。他說,那個民工唱著歌兒打倒一切,可我卻被一切打倒。

十年前我生了一個兒子。我們卻不滿意,因為我們原本都想要一個女兒。和許多人相反,不知為什么我們都想要一個女兒。按規定該采取節育措施了。可是我們卻偷偷懷上了第二個孩子,并且生了下來。那是生下兒子三年之后。天如人愿,是一個女兒。如你所猜測的那樣,不管我們怎么掩藏,相關部門的人還是找上門來。那時候女兒已經四歲了。我串通親人親戚說女兒是我一個外出打工的妹妹寄養的。這很容易。可要使他們相信并不容易,他們堅持說女兒是我生的。我們有錢,那時候如果承認孩子是我們生的,交一筆罰款,也許就沒有后來那些事情。可我堅持說孩子是我妹妹生的。于是他們提出帶我們去做親子鑒定。

我說,這時候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我知道結果會怎么樣。到了這個地步,親人們也都認定再也瞞不下去了,就勸我干脆承認算了。到時候鑒定結果出來,證明孩子是我的,鑒定費還得我出。白白多花那個錢干嘛?可我卻跟他們較上勁了!我同意去做親子鑒定。

這是一個固執的人。我可以想像他當年做行為藝術的時候如何面對別人的疑惑和厭煩固執地一遍遍追問,你快樂嗎?

水泥墩那兒一定出事了。一輛急救車尖叫著疾馳而來,下來幾個穿白大褂的人。過一會兒又疾馳而去。

這就像一場無望的賭局,和所有人一樣,你認為你可以想見結局?你錯了,所有人都錯了,包括我自己。鑒定結果是:我的女兒不是我生的。你一定以為我買通了鑒定人員。我的親人親戚也這么認為。這是不可能的。整個鑒定過程相關部門派人寸步不離地和我在一起。當時我非常震驚。和他們較真的結果是我勝利了,可是我的戰利品卻只有痛苦。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時間過去好幾年了,痛苦依然在他心里蘇醒著,并且不時跑到他的臉上來。就像現在。

他在他的講述中自始至終沒有提到他的妻子。

你和妻子離婚了?

她死了。在這之前。她死的時候女兒生下來才一個多月。她得了產后抑郁癥,從一幢樓的七層跳了下來。女兒今年7歲。7年了吧。

7年。我往前數了數,那個時候,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正在街頭逮住路過的每一個人一遍又一遍地追問,你快樂嗎?

散文

遙望許多年前的一場雨

不知道哪一年的暑假。父親大概外出做工去了,在異鄉哪條崎嶇的山道上用板車拉松木,或者到哪個村莊做石匠,用鏨子和鐵錘在堅硬的花崗巖上鑿出火花。農忙季節的間隙,父親總是見縫插針地外出做工。

不記得多少天沒下雨了。那天早上吃過早飯,母親一人去另一個地方,那里有我家的一片旱田,早稻收割了,第二季只能種地瓜。也許是前一天,地瓜秧剛插上,早晨,烈日發威之前,必須挑水澆灌后再用稻草把地瓜秧蓋上。說好了,我和弟弟去花生地拔花生,母親料理完地瓜地就與我們一起拔花生。

花生肯定是拔不起來的,干硬板結的泥土牢牢地抓住它們的果實和根須,它們就像被水泥澆鑄了一樣,硬拔,拔出來的只是花生露出泥土以上的部分——被曬蔫發黃的桿和葉子。母親對此早有預見,叫我們帶去一把鋤頭。

挖花生的困難超乎我們想象,鋤頭如同挖在石板上,手掌和手臂被震得發麻。我想偶爾當石匠的父親拿著鏨子和鐵錘面對石板也不過如此。好幾鋤頭下去,一株花生被七零八落挖了出來,還有一些頑固的花生,堅持躲在堅硬泥土中的某個角落。

板結的土地和強烈的陽光,讓我和弟弟像花生葉子一樣蔫了。我們輪番上陣,挖了許久,只是挖起那么可憐的幾株。我們開始喪失信心,垂頭喪氣,把鋤頭放平,坐在鋤頭柄上。我們甚至希望母親快點料理完地瓜地的事兒,早點來一起挖花生,好讓我們早些逃離花生地。

晌午。母親來了,滿頭汗水。她打理完地瓜地,再趕四五里路來到花生地。看到地上躺著的寥寥幾棵花生,母親異常生氣。用“暴跳如雷”或“氣急敗壞”來形容母親當年的生氣顯然不妥,但我真的很少看到母親生氣成那個樣子。也許母親希望看到的是挖花生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她沒想到我們面對堅硬的泥土和烈日過早喪失意志。

母親數落著我們兄弟倆的偷懶,揮舞鋤頭和堅硬的泥土較勁。我們一聲不敢吭。我的心里充滿了內疚和委屈。我真不想惹母親生氣。我把母親挖起的花生摘下來,把莖和葉收攏在一起。我抬頭望天,希望老天馬上下一場大雨,把花生地澆透,把母親的怒火澆滅,我們不費什么力氣就把一棵棵花生完好地從地里拔出來,母親,弟弟,我,我們仨高高興興回家。

那天,直到天黑也沒有下雨。此后許多天依然沒下。

我至今記得母親當年生氣的樣子。

挖過花生或者在挖花生之前,或者在挖花生的間隙我們要去看水。持續的干旱讓山澗和山泉日漸消瘦,甚至干涸。有限的山澗水和山泉永遠滋潤不了那么多龜裂的稻田那么多干渴的禾苗。一些禾苗只能無奈枯萎,最終死去。于是我和許多人一樣到田間“看水”——盡量把水引到自己的稻田。

沒有其他人,把所有的水引向自家的稻田。坐在長滿青草的田埂上讀三毛的《撒哈拉沙漠》,青草末端的尖刺穿透我單薄的短褲,扎著我的腿,我扭動著屁股,直到我沉浸于書里的世界忘了它們的騷擾。不知什么時候發現流向自家稻田的水斷流了,把書放在田埂上,沿水渠巡去,堵住被引往別處的豁口,回到原來坐著的田埂,書不見了,仿佛被烈日蒸發了一般,至今下落不明。

那些稻田在我家對面的山坡上。

更遠的田在家后面山上,一個類似高原,高于村莊的臺地,來去十多里的地方。去那兒看水必須帶午餐,早晨去,傍晚回來。大人們則白天干其他農活,晚間上山看水。一到夜間,田野里到處手電光忽閃忽閃。那些不下雨的夏天,村里或鄰近村莊不時傳來因為看水發生打斗的消息。

我很享受看水時光,特別是上山看水。挎著的麻布囊里裝著午餐——一鋁盒干飯,炒花生仁,炒黃瓜或者其他青菜,一本可以消磨一天的書。后腰再挎一把柴刀。

到了山上,分好水——只我一個人的就把水全引向自家田里,兩人則分兩股,三人分成三股……到自家田邊用樹枝、茅草搭一個簡易遮陽的棚。地上鋪上些茅草,窩在里頭看書。坐著,半臥著……把腿伸直,可能就伸到田里,禾苗間。田干涸著,一些地方已經開裂,水稻正艱難地分蘗或者抽穗。

過些時候出去巡視一下。

一年夏天,我在詩意被蒸發殆盡的田邊的窩棚里一知半解地讀著學校圖書館借來的《詩的美學》,磚頭厚的一本書。巡視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正在扒水渠。他的田在水渠下,他把水渠全扒開了,所有的水全向下流。看見我,他把豁口堵上一些。但是大部分的水都流向了他的田里。也許在他看來,我是孩子,不能與大人平等,就像飯量,就像大集體時記工分一樣,孩子和大人有著嚴格的區別。

我抓一把泥土把豁口堵上一些,盡量讓兩股水均衡。他卻不干,把豁口扒開一些。我再堵上,他再扒開。我們蹲在那兒,機械地重復著堵上、扒開的動作,就像在玩一個弱智的游戲。他終于失去耐心,把豁口全扒開,所有的水全流向他的稻田。

我家田里,水稻正在抽穗,它們苦苦等待的水卻全流向了別處,父母親之前的所有辛勞眼看成了泡影,我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起來。我的哭聲干澀,沒有一絲水分,如同熱風吹過日漸枯萎的稻禾。那人感到很意外,用怪異的眼神盯著我,他不明白眼前這個都快成年的男孩為何如此脆弱。最終,他抓起一把泥土,把水渠的豁口堵上一些。

那些缺少雨水的夏天,大人們看天的臉色,我們看大人的臉色,我們因此學會了看天的臉色。

遙望許多年前的一場雨,我想起來了,我看到近乎純凈的天空,幾朵棉花般的白云一動不動地浮著,一點都不抒情,帶著殘酷的意味,等待中的那場雨遲遲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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